裴小妹并不晓得自家姐姐是起义军的老大, 还以为姐姐一直生活在深山里。
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带着大侄女在深山求生的艰辛,她深感姐姐不易。
她好歹还有前人留下来的打猎工具和物资,姐姐当初逃进深山可什么都没有, 怕是比她更艰难。
裴小妹这边正共情自家可怜的姐姐, 下一秒就听到姐姐开口, 说起了过去一年丰富多彩的经历。
抹泪抹到一半的裴小妹顿住,无语了一瞬。
合着姐姐逃亡的生活这般多姿多彩, 惊心动魄?压根不像她以为的一直生活在深山里。
又得知山洞里的东西都是姐姐当初留下来的, 裴小妹心情更加复杂。
要说她对姐姐有没有怨怪,怪她犯下杀夫大罪却一逃了之,将家中牵连, 以至于她都跟着受罪,当然是有的。
但她又清楚的知道, 就算没有姐姐牵连,自己到了年纪, 也会被亲爹称斤论两的卖了。
所幸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, 更是由姐姐的遭遇看清了爹娘的真面目, 及时逃跑。
不然, 她都不敢想自己如今会是什么情况。
在深山生活的这一个多月, 裴小妹渐渐适应了山中生活。
既然靠打猎能自己养活自己, 养活大侄女, 裴小妹就彻底歇了归家的心思。
从亲姐口中听说亲爹跟两个哥哥都没了,只有娘还活着, 裴小妹沉默了一会儿, 还是没有改变主意。
在她娘心中,最重要的始终是爹和哥哥们,她跟姐姐从来都不被娘看重。
一想到亲爹要把自己卖给城里喜欢虐待下人的大户时, 亲娘连阻拦都没有,二话不说就应了,还跑来劝她听话顺从,裴小妹心都凉透了。
既然亲娘张氏不在乎她,她又何必在乎亲娘。
如今没了爱打人的亲爹,想必娘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不少,她就不回去惹人烦了。
指不定她回去了,娘不仅不高兴,还会怪她。
怪她当初没有乖乖让爹把她卖了,才导致哥哥们被抓壮丁时没有钱收买衙役,让哥哥们被抓走。
见裴小妹不打算归家,裴知意没有说什么。
她自己都不打算跟张氏相认,自然不会劝小妹回去。
不过放任裴小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大侄女继续生活在深山里,她可做不到。
先前裴小妹住在山洞,一直没碰到大型猛兽,那是她当初留下的驱兽药还没失效的缘故。
经过近一年的损耗,那几包驱兽药也差不多该失效了。
要不是她及时赶过来,裴知意都不敢想等驱兽药失效后,还留在深山的裴小妹跟大侄女会遭遇什么。
所以,深山是不能让她们继续待了,裴知意打算将两人带走。
裴小妹心里一阵后怕。
她之前还奇怪呢,为什么这处山洞附近没有猛兽敢靠近,原来是有姐姐留下的驱兽药。
现在驱兽药快失效了,没法再庇护她,她自然就不打算再继续留下来了。
而且姐姐说得对,就算她喜欢离群索居生活,也得为大侄女考虑。
大侄女才五岁,长时间生活在深山不跟外人接触,对她成长十分不利。
听姐姐说起义军的地盘不管男女老少都能分得田地,女孩子还有读书识字的机会,裴小妹毫不犹豫地答应跟姐姐一起走。
裴知意看向一直躲在裴小妹身后,有些怕生的大侄女裴招娣,笑着冲她招了招手。
等大侄女鼓起勇气朝她靠近,裴知意伸手将她抱了起来。
“小妹,既然你们要下山开始新生活了,不如从重新取个名字开始吧。”
裴小妹愣了愣,重新取个名字?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。
想到自己还有大侄女招娣的名字,裴小妹连连点头。
姐姐是家中第一个女孩,她爹虽然嫌弃,在姐姐出生后还是给姐姐取了小鱼这个名儿。
到了她出生,她爹就嫌弃家里女儿多,连个名字都不打算给她取。
所以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被小妹小妹的叫着。
时间长了,她的名字就默认成裴小妹。
至于大侄女招娣,因为是下一辈儿的头一个孩子,她爹尽管嫌弃是个女孩,还是给取了名字。
只是招娣这个名字,在裴小妹看来还不如没有呢。
裴招娣虽然年纪小,却也知道自己名字不是什么好名儿。
她当初还在家的时候,她爷就一直嫌弃她不带子,哪怕给她取了招娣的名儿,还是没能给家里带来男孩。
她爹娘自打生了她隔了好几年都没再开怀,对于她爷说的她不带子的话,深信不疑。
因为这个,爹娘对她生出不喜,对她越来越冷漠。
就连二叔跟二婶,在二婶生了个女儿后,也迁怒上了她。
尚且年幼的裴招娣,对于能有个新名字,忍不住期待起来。
裴小妹不识字,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给自己和大侄女取个什么名儿。
想到姐姐现在是个有见识的人了,便央她给她们想个名字。
裴知意点了点头,看着两人对未来满是期待的笑脸,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两个名字。
“有女同行,颜如舜英,将翱将翔,佩玉将将,彼美孟姜,德音不忘。小妹就叫舜英,大侄女叫德音如何?”
“裴舜英,裴德音?这两个名字都好听。”
裴小妹虽然不懂其中的含义,但这两个名字光是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心喜,连忙点头应下。
裴小妹从裴知意手中接过大侄女,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德音德音,你以后就叫德音了,再也不叫招娣。”
裴德音心中也是莫名心喜,被小姑姑亲着笑嘻嘻地点头。
“小姑姑也有了新名字,真好啊!”
是啊,真好!
“等下了山,姐姐就送你跟德音一块儿去学堂读书识字,到时候你们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裴小妹转头看向要带她走向新生活的姐姐,眼中忽然泛酸,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。
“真的吗?姐,我都这么大了,还能去学堂吗?”
“当然能,在我们起义军中不管多大年纪,只要你想,都能去读书识字。”
裴知意见裴小妹抱着大侄女有些吃力,伸手将大侄女接了过来。
看了看天色,裴知意没让小妹回山洞收拾东西,示意小妹跟在她身后准备下山。
裴小妹虽然有些舍不得山洞里的东西,但见天色确实不早,再耽搁下去怕是太阳就要落山了。
天色暗了后,山路可不好走,她只好打消了念头,紧紧跟在姐姐身后。
走出云岭山的裴知意,带着裴小妹跟大侄女直接去了苍云县城。
此时的苍云县城,已经被起义军彻底控制。
裴小妹跟在姐姐身后一路走来,看着沿路碰到的起义军将士纷纷热情地跟姐姐打招呼,才确定姐姐没在吹牛,姐姐真的是起义军的首领。
暂且不说裴小妹的震惊,回到县衙的裴知意根本没空休息,就被周山峰找过来。
得知城里有户人家作恶多端,在对方府中的花园里发现了多具尸体,裴知意眼神微寒。
要是没猜错的话,这户人家八成就是裴小妹差点卖去的人家。
裴知意让人给裴小妹和大侄女准备吃的,将她们安排好,匆匆起身离开。
赶到现场的裴知意看着从花园里挖出的尸体至少有十多具,还都是死了不久的,心中一阵发冷。
她打了这么多仗,手上沾的血不少,看着这样惨烈的场面还是感到不适。
这些尸体上,几乎布满了虐待痕迹。
裴知意咬牙,恨不得将罪魁祸首五马分尸
再一想到要是裴小妹没有逃跑,真被渣爹卖给这户人家,怕是也要变成尸体之一,她心中更怒。
“人在哪?”
听到裴知意满是寒意的语气,周山峰怔了怔,立马反应过来。
“我们打过来之前这人已经跑出了城,只是他运气不好,刚逃出城就被跟他有仇的一伙山民抓住了,然后那伙山民将他打断四肢,往他身上扎了不少刀,这会儿人正在公审台那边吊着,身上的血估摸着都快要流干了。”
裴知意让人弄来一批棺材将这些尸首装殓,稍后看有没有亲人认领,转身便朝公审台赶去。
对于这等罪大恶极,扭曲变态之人,必须处以极刑才能平民愤。
不过裴知意在准备对赵大户处以极刑之前,先让人去北山村将张氏带了过来。
裴知意要让张氏亲眼看看,当初裴小妹要是真听了她的话被卖去这户人家,会是什么下场。
张氏离公审高台有些远,显然没能认出站在上头的领头人是她的大女儿。
被押着去看棺材中那一个个被虐待而死的少女时,张氏被少女尸首的惨状吓得鬼哭狼嚎,腿软的根本站立不住。
混在人群里的裴小妹看着亲娘狼狈的样子,并无丝毫心软。
每每想到张氏劝她认命,让她卖身给赵大户家的话,她就浑身发冷。
赵大户喜爱虐待下人的事情,苍云县几乎人人知道,她娘张氏自然是听说过的。
即便如此,张氏在劝她卖身的时候仍旧没有迟疑。
想到这里,裴小妹干脆转身离开,不再往张氏看一眼。
今后她跟张氏母女彻底情断,再不会有相认的机会。
看完少女尸首的惨状后,张氏又被迫看了赵大户五马分尸,受不住刺激的她不出意料的撅了过去。
见张氏晕了过去,裴知意突然觉得没意思,挥挥手又让人将张氏送回了北山村。
举行完公审后,分田之事便开始进行。
虽然对张氏这个当娘的有着诸多不喜,裴知意也没有区别对待,仍旧给她分了几亩田。
张氏倒也坚韧,受到惊吓病了几天,很快就恢复正常。
没人打没人骂的日子确实舒坦,只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天,就被前小儿媳打破了平静。
张氏看着将小孙女送回来要交给她养的前小儿媳,心中骂骂咧咧。
她现在日子逍遥着咧,可不想给自己弄个累赘。
要是个男孩,她养就养了。
一个女娃娃,她养大了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,她才不干。
说什么都不愿意接手小孙女的张氏,将门一关就不管了。
前小儿媳被堵在门外,看着紧闭的房门以及怀中嚎哭不已的女儿,狠了狠心,将孩子丢在门口转身就走。
她准备改嫁了,男方不乐意她带着女儿过门。
她娘家也不想养她女儿,无奈之下,她这才把孩子送回裴家。
只是没想到张氏那个老婆子,竟如此狠心。
也是,张氏对亲生女儿都没心软过,更何况孙女。
听着女儿的哭声,前小儿媳心中尽管不舍,还是脚步不停地离开了。
现在她跟张氏要比的,就是谁更心硬。
很显然,两人都很心硬。
一直到天黑,孩子嗓子都哭哑了,两人都没有出现。
还是村长看不过去,将孩子抱回家喂了点羊奶,孩子才累极睡过去。
收到消息的裴知意,深吸口气,让自己不要太暴躁。
同样得知这个消息的裴小妹,讽刺地笑了笑。
“既然她们都不愿意养小丫,我养,姐,我等下去把小丫接过来,我织布手艺不错,可以去纺织厂做女工养活两个孩子。”
听到裴小妹这话,裴知意斜了她一眼。
“小丫是你侄女,也是我侄女,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养。”
“去接孩子时你就不要露面了,免得被村长认出来,再被张氏知道。”
“她现在正愁没人给她养老呢,一旦发现我们还活着,还活的很好,怕是要缠上来。”
想到自己被张氏发现,缠上来的画面,裴小妹登时打了个寒颤。
决定乖乖听姐姐的话,绝不露面。
裴知意安排人去北山村接孩子,村长知道来的是起义军的人,便没有拦着。
倒是张氏听说村长把孩子交给起义军带走后,跑过来闹了一场。
在村长威胁她要是再闹,就上报起义军将刚分给她的田地收回来,张氏才安分下来。
裴知意并没有在苍云县城停留多久,等这边的局面稳定下来,便率领大军返回了温江城。
温江城在郑眭的管理下,已然变得井然有序。
裴知意对郑眭的能力十分满意,便让郑眭管理整个冀州府。
回到温江城后,裴知意稍作休整。
想到漳水城被废弃的市舶司离这不远,就打算过去看看。
之前起义军的地盘都在内陆,不靠海,她就没顾得上海上贸易。
如今拿下冀州府,有了临海的地盘,她终于想起来搞海上贸易了。
而搞海上贸易,自然离不了船。
漳水市舶司旗下原本倒是有不少海船,只是自打市舶司被各大世家掌控后,这些本属于朝廷的海船就被世家瓜分。
也不知道如今,还有没有船在漳水港。
裴知意带人来到漳水港,看着漂浮在海岸线上的几艘小舢板,面露失望。
她早该想到的,在她攻打冀州府的消息传过来后,停在漳水港的那些海船肯定会跑走。
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,漳水港的海船虽然全跑了,那些负责造船以及维修船只的工人还在。
裴知意很快将这帮造船工人聚集起来,又从绥阳府调了部分人手过来,开启了造船大业。
她空间里收了不少各个时期的造船图纸,其中就包括大明福船的图纸。
有现成的造船工人,还有现成的图纸,想造出来符合要求的海船还不简单?!
在造船工人的齐心协力下,起义军的第一艘福船快速成型。
两个月后,裴知意亲自驾着这艘船试航,途中遇到一次不小的风暴都抵挡住了,并未出现损毁。
既然如此,建造更多的船便被提上日程。
就在裴知意一心扑在漳水造船厂,以及治理打下的地盘时,南方战况愈发激烈。
在世家跟朝廷集合了所有兵力的打击下,南方起义军很快落入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