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, 这一觉,陈潮睡得很沉。
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,并没有阳光来叫醒他。等他猛地惊醒, 摸出手机一看, 已经快中午了。
屏幕上亮着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醒,是个陌生的凛城本地号码。
陈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直觉让他立刻坐直了身体,匆忙把电话回拨了过去。
“喂?哪位?”他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哑。
“是陈潮吗?”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严肃且焦急的声音, “我是陈夏的班主任。你是她的哥哥吧?”
“对,我是。”陈潮情不自禁握紧了手机,指节发白问, “老师, 出什么事了?”
“陈夏昨天晚上没有来宿舍报到,今天上午也没来上课!”老师的语气很冲, “给她打电话不接, 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也不通。我翻了档案才找到你的号码,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?赶紧让她来学校, 都快高三了,这课可耽误不了!”
轰得一声,陈潮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没去学校?
没人接电话?
“对不起老师,家里……出了点事。”陈潮顾不上解释太多, 声音发紧,“我现在就联系她, 联系上了再给您回话!”
挂断电话,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错位了好几次,才拨通了陈夏的号码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漫长的等待音,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,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。
陈潮死死咬着牙,心脏越跳越快,仿佛要撞破胸膛。
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,那边终于接通了。
“……喂?”
陈夏的声音很轻,透着股疲惫的冷淡,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和嘈杂的人声。
听到她的声音,陈潮整个人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,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:“陈夏!你在哪?!老师说你没去上学?你疯了吗?!”
相比于他的急躁,电话那头的陈夏却沉默了许久。
隔着一千公里,她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:“上学?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“物流站都被收走了,你说的赚钱办法都没了,我还上什么学?”
陈潮脑子懵了下,他攥着手机,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物流站被收走了。”陈夏重复了一遍。
陈潮彻底怔住,不可思议道:“什么时候收走的?!怎么会这么……”
快?!
赵叔明明答应过他,宽限到寒假结束,宽限到她开学住校之后。
“别演了,哥。”陈夏打断了他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,“我什么都知道了。昨天下午,资产评估中心的人就上门了,拿着你签过字的协议。”
陈潮张着嘴,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虽然宽限期是给够了,但他压根不知道还有个提前上门估值的流程。他还以为只要他不提,她就能安稳度过这几天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陈潮眼眶瞬间红了,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,“夏夏,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得这么快……我本来想……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陈夏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解释。
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咽回去:“也不用觉得愧疚,我已经找到新的住处,也找到工作了,不用你再操心我的事,反正……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“我们怎么就没关系了?!”陈潮一下子炸了,急得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打转,“你现在在哪?在做什么工作?是不是被人骗了?陈夏你给我听着,你马上回学校……”
“这机子怎么开不了啊?”
电话那头,忽然插进来一道粗鲁的男声。
“来了。”
陈夏应了一声,然后对着电话,用一种陈潮从未听过的、成熟且疏离的语气说道:“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,你也快去训练吧。”
“陈夏!你敢挂……”
“嘟。”
通话干脆利落地被切断。
陈潮盯着黑掉的屏幕,听着那冰冷而急促的忙音,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,僵在原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魄,猛地翻出通话记录,回拨了陈夏班主任的电话。
“喂?老师,我是陈潮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语气恳求又焦急道,“对不起,刚才情况太急挂断了,我找到陈夏了,但她现在不愿意回学校……”
“什么?为什么不回学校?你们家长怎么教育的?”
“我们家……”陈潮闭了闭眼,强忍着心头的剧痛,把这残忍的现实剖开给外人看,“父母都出车祸走了,房子也被抵债收走了。陈夏她……她是不想拖累我,才没去报到的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显然班主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大的事,你们怎么不早说啊!”老师的语气瞬间变了,从责备变成了震惊和心疼。
“是我没安排好。”陈潮咬着牙,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,“老师,求您个事。能不能帮我找找陈夏?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,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喊开机什么的,还有键盘声……她可能是在某个网吧打工。”
“行!你放心!”班主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“我这就带几个老师去找学校附近的网吧找找!”
“谢谢老师,真的谢谢您。”
挂断电话,陈潮脱力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有了老师的介入,陈夏的安全应该有了保障,早晚都能被老师找到,带回学校。
可他还是坐立难安。
只要一闭上眼,他就会想起她在电话里和他划清关系的那句话。
而且,她未必会在学校附近的网吧,毕竟学校离物流站太远了,老师今天不一定来得及找到她。
陈潮猛地站起身,匆忙收拾起了行李。
不行。
光靠老师不行。
他必须得立马赶回去。
-
帮人开完机子,陈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。
她靠在吧台一角,背脊贴着冰凉的台面,缓缓吐出一口气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通话里陈潮的声音。
急促、焦躁、甚至有点慌。
冷静下来想想,她似乎是误会了。
那不是一个已经决意抽身的人该有的反应。
可是……
陈夏垂下眼帘,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,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,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就算他没有抛下她的心,可现实这座山,早就压得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。她不想、也不能再往他肩上添一块砖了。
而且,她很怕继续留下去,她会在他心里成为一个累赘,一个负担,一个令人厌烦的存在。
这份网吧前台的工作虽然环境差了点,但包吃包住,老板看着虽然凶但只要干活利索也不找茬。最重要的是,如果不忙的时候,她还可以偷偷在柜台底下看会儿书。
只要功课不落下,只要能攒下钱,她总能回去继续学业。
只是,妈妈去世了,她在凛城唯一的合法监护人没了。而她的户口,依然孤零零地留在千里之外的梅溪村。
如果不能在凛城高考……
那她是不是迟早还得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?
一想到梅溪村阴冷的雨天和那个男人的酒气,陈夏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。
她用力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把这些尚未发生、却足以压垮人的念头赶出脑海。
工作日的网吧,白天还算清闲,到了晚上,却像是突然被人拧开了开关。
人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键盘密集的敲击声、游戏里炸裂的音效,还有男人们带着戾气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,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。烟雾在灯光下翻滚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陈夏几乎没有喘息的空当。
“拿瓶可乐!”
“这台机子死机了,快来看看!”
“泡面好了没?饿死了!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。
她在吧台和货架之间来回穿梭,收钱、找零、泡面、递水,动作越来越快,脚步却依旧追不上不断冒出来的需求,像被人推着往前跑的陀螺。
那本只翻了两页的英语书,被一堆硬币和纸钞压在角落,连封面都没露出来。
一直忙到快十一点,客流才终于松动下来,网吧里重新露出几处空着的机位。
陈夏累得腰酸背痛,刚想坐下来喝口水,一阵带着酒气的风突然扑面而来。
“哟,新来的?”
一个染着黄毛、穿着紧身皮衣的小混混趴在了吧台上。他嘴里叼着烟,眯着眼睛,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陈夏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。
陈夏皱了皱眉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语气客气而疏离:“你好,要开机子吗?身份证给我。”
“开什么机子啊。”黄毛嬉皮笑脸地把烟灰直接弹在吧台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,凑近陈夏,“哥是来看美女的,听说新来个前台妹妹,果然挺正啊。”
说着,他掏出手机,把二维码亮出来,几乎怼到了陈夏脸上:“来,妹妹,加个微信?哥带你出去吃宵夜,别在这儿守着了,多累啊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陈夏脸色冷下来,拿过抹布把吧台上的烟灰一抹而净,声音平直,“我还在上班。如果你不上网,请不要挡在这里,后面还有人。”
“装什么清高?”
被当众驳了面子,黄毛的笑意瞬间塌了。他脸色一沉,伸手就去抓陈夏的手腕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恶意:“在这破网吧打工能挣几个钱?哥那是看得起你……”
然而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皮肤,身后传来了“砰”的一声响。
网吧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,带进一股凛冽至极的寒风。
紧接着,一只冻得通红却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伸出,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哎哟!”黄毛惨叫一声,感觉手骨都要被捏碎了。
他愤怒地扭过头:“谁他妈多管闲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看清了身后的人,声音戛然而止。
站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。
黑色运动包随意地背在他宽阔的肩头,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,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青黑。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眉骨上那道断痕,在灯光下冷硬而刺目。
陈潮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,周身裹着一层逼人的寒意,目光低垂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手如果不想要了,”他盯着黄毛,声音沙哑低沉,却似一把锋利的锯子,狠狠锯在人的神经上,“我可以帮你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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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为了让宝宝们早点看到甜,加更一章!惊不惊喜,意不意外[让我康康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