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潮去北城后, 除了刚抵达时发来的报平安消息,对话框里再无动静。
以前那个再忙也会抽空给她发张照片、吐槽两句生活的少年,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陈夏握着手机, 无数次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,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【哥,你进队了吗?】
【哥,训练累不累?】
然而, 这些话最终都变成了未发送的草稿。
她猜想他可能正忙着国家队的考核,正处在关键时期,不敢去打扰。
可更深层的原因, 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自从父母离世, 她和陈潮之间那根名正言顺的纽带,就彻底断了。
现在的她, 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对他撒娇、耍赖、提要求的妹妹, 而更像是一个寄居在他羽翼下、靠他施舍才能生存的累赘。
她失去了随时随地给他发消息的底气。
那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, 像一道透明的墙, 重新立在了两人之间。
日子就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沉默中滑过。
转眼又过了一周,凛城一中即将开学。
中午,陈夏独自煮了碗清汤面,没滋没味地吃完, 便回房收拾起了去学校的行李。
她拿起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机,指尖摩挲了一下,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书包最深处的夹层。接着, 又把几件换洗的衣物整齐叠好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一阵突兀且刻板的敲门声,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满室寂静。
陈夏动作一顿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个时间点, 街坊邻居都在忙,谁会来敲门?
她不禁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,踮起脚尖,透过猫眼往外看去。
门外赫然站着三个男人。
清一色的黑色西装,打着领带,手里拿着公文包。那种精英式的冷漠打扮,在这个灰扑扑的楼道里,显得格格不入,又透着股压迫感。
还真是陌生人。
陈夏心里警铃大作,立刻后退一步,决定装作家里没人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敲门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重了一些。
“我们知道里面有人。”外面的人显然很有经验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不达目的善不罢休的执着,“我们是来核实房屋情况的,麻烦开一下门。”
敲门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,大有她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势。
陈夏咬了咬唇,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门上的防盗链挂好,确定牢固后,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她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,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,“核实什么房屋情况?”
门外领头的男人看到是个小姑娘,稍微愣了一下,随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,贴在门缝上给她看:“你好,别害怕。我们是资产评估事务所的工作人员,受债权人委托,来对这处房产和楼下的物流站设备进行资产清点和估值的。”
“估值?”陈夏愣住了,茫然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证件,“什么意思?为什么要估值?”
男人收回证件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这处房产及相关设备,已经作为交通事故赔偿的抵债物,签署了出售协议。”
男人顿了下,看着门缝后那双瞪大的眼睛,继续说道:“根据协议,这处房产的使用权到明天截止。所以我们要进行收房前的最后核验。请你配合一下。”
轰——
陈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,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收房?
这里……不再是她的家了吗?
陈潮之前说的,雇人运营物流站的计划也要跟着作废了吗?
那他们以后靠什么活?
银行的贷款怎么还?
陈潮他知道这件事吗?
无数个疑问像尖锐的针,将她的大脑搅得一团乱。
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,她手脚冰凉,近乎机械地摘掉了防盗链,拉开了大门。
三个陌生男人鱼贯而入。
他们穿着皮鞋,踩在张芸曾经每天拖洗的地板上,拿着相机和文件夹,开始对着客厅、厨房、甚至那扇毛玻璃门后的卧室指指点点、拍照记录。
这是她住了七年的家啊。
现在却像是一个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,任人估价。
直到对方清点完毕准备离开时,陈夏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她颤抖着,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面对的问题:“那个前面说的协议……是谁签的?”
领头的男人翻了一下文件夹,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:“陈潮。”
话音落下,陈夏的心,也跟着冷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那三个人的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。关上房门,她回头环顾着这个依旧熟悉、却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子,终于明白了所有反常背后的真相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陈潮临走前,硬塞给她塞那么多生活费。
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,连头都不敢回。
怪不得这一周来,他像失踪了一样,再也没有联系过她。
原来,他早就知道这一切。
他知道这个家保不住了,也知道凭他一个刚上大学的人,根本背不动她这个既无名义也无血缘关系的妹妹。
他不忍心当面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,所以,他选择了最体面、也最决绝的方式——
瞒着她所有,然后一走了之。
陈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,最后蹲坐在地上,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
哭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但她并不怪他。
他也不过才十九岁。
肩上压着父母骤然离世留下的债务,还要顾着学业和打拳,早已是自身难保。能在这种绝境下,还硬生生给她挤出那两千块的生活费,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。
他没有对不起她。
接下来的路,只能她自己想办法走了。
陈夏抬手抹掉脸上的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背起书包,拖着行李箱,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不再属于她的家,轻轻关上了门。
兜里还剩两千块钱,最多支撑着她读完高二,之后的高三和大学呢?
她不能一直靠消耗,不能入不敷出,更不能等着谁来拉她一把。
于是,她没有去搭回一中的公交车,而是拖着行李箱,走在了凛城的街头。
春寒料峭,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。她一边走,一边抬头留意沿街的店铺,餐馆、便利店、服装店……几乎没看到什么合适的招聘信息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她的脚被冻得发麻,拖着箱子的手也僵得几乎没有知觉。
不知走了多久,她在一块闪烁的霓虹灯牌前停下了脚步。
极速空间网吧。
那是陈潮第一次带她出来玩的地方。
那天,他帮她开了台机子看《猫和老鼠》,也没否认她是他妹妹。
记忆猛地涌上来,心口酸得发胀。
陈夏正要移开视线,却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红纸:【招聘收银员 / 网管,包吃住,薪资面议】
“包吃住”这三个字,像是有魔力一样,死死抓住了陈夏的眼睛。
她现在的处境,最缺的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陈夏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翻出一支张芸生前留下的口红,笨拙地在嘴唇上涂了一点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网吧里依旧烟雾缭绕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
吧台后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嘴里叼着烟,正百无聊赖地斗地主。
“老板,在招人吗?”陈夏走过去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。
老板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圈。
面前的女孩虽然涂着浓艳的口红,但那张脸太嫩了,皮肤白净,眼神虽然在努力装镇定,但透着股学生气。
“招是招。”老板吐了口烟圈,“你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陈夏谎报了年龄,心跳得很快,“成年了。”
“十八?”老板狐疑地看着她,“身份证拿来看看。”
“身份证……丢了。”
陈夏指甲掐进掌心,编造着早已想好的理由,“我是外地来投奔亲戚的,钱包和证件在火车上被偷了,正在补办。现在没地方去,就想找个活干。”
“没身份证啊……”老板皱了皱眉,显然有些犹豫。
“老板,我能干活。”见他要拒绝,陈夏急切地说道,“我会用电脑,打字很快,算账也准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摘下了围巾,露出了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机灵一点:“我可以上夜班,我不怕熬夜。而且我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,工资……工资您可以看着给。”
老板看着她。
平心而论,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。在这一片全是糙老爷们的网吧里,要是有这么个漂亮的收银小妹坐在吧台,那生意绝对能好不少,尤其是那些来上网的小年轻,肯定乐意多买两瓶水。
又是个急需落脚的黑户,工资还能压一压。
老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“行吧。”
老板把烟头按灭,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个小门,“后面有个储物间,你要是不嫌弃就能住。工资一个月一千八,包两顿饭。没身份证就先试用一个月,要是干得不好随时走人。”
“谢谢老板!”
陈夏松了一口气,赶忙拖着行李箱,走进了那个狭窄、充满霉味、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的储物间。
虽然环境恶劣,虽然这里充满了烟味和叫骂声。
但在这个失去了一切、寒意彻骨的春天里,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。
-
回到北城的第二天,陈潮并没有去国家队报道,而是径直去了北体大的教务处。
在一片惋惜与叹息声中,他在那张《休学申请表》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破纸张,力透纸背,他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,也告别了那个原本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。
走出校门时,风很大,陈潮没有回头。
他没空伤春悲秋。物流站卖了,大窟窿补上了,但剩下的小窟窿依然能把人逼死。欠款、房租,还有陈夏读书生活的钱,每一笔都是催命符。
他必须搞钱,而且是快速搞钱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潮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,穿梭在北城的各大拳击俱乐部和推广公司之间。
凭着全国拳击青年赛冠军的头衔,想要签他的大公司不少。那些经理人穿着光鲜的西装,给他画着宏伟的蓝图:“小陈啊,你天赋好,形象也好。来我们这儿,先从垫场赛打起,系统训练两年,包装一下,未来那是奔着拳王去的。虽然起步工资低点,但有保障……”
“两年?”
陈潮冷笑一声,那是他等不起的时间。
最终,他拒绝了所有大公司的橄榄枝,走进了一家名为黑鲨的小型推广公司。
这家公司的名声在圈子里并不好,老板刘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,以安排高强度、高风险的比赛著称。但他给的签约费高,还是即刻到账。
于是陈潮也没仔细看那些苛刻的条款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了名字。
钱到账后,他结清了剩余的货物赔偿,还了两期银行贷款,之后便又所剩无几。
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。
为了省钱,他在北城租了间廉价的地下室。
屋里只有一扇半截高的小窗,贴着地面开着,透不进多少光。除了一张床,一个掉漆的旧柜子,一个带电磁炉的小灶台,和一个改装的简陋卫生间外,几乎再没有多余的空间。
空气阴暗而潮湿,墙角爬满了斑驳的霉痕,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留下的伤疤。没有暖气,三月的倒春寒顺着冰冷的水泥墙一寸寸渗进来,冻得人骨头疼。
陈潮把行李扔在床上,甚至没力气去收拾。这一周的奔波让他精疲力竭,每一根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痛。
他呈大字型瘫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,然后习惯性地摸出了手机,点开了陈夏的头像。
两人最后一次聊天,还停留在一周前,他跟她报平安到了,她回他说好好休息。
再往后,一片空白。
这一周,他忙着休学、找工作、搬家,焦头烂额,所以刻意地没去联系过她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。
说他没去国家队,办休学了?
说他签了份近乎卖身的合同,准备透支未来去换钱?
还是说,他现在住在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地下室里?
这些事,他一件都不想让她知道。
他想让她以为,他在北城过得很好,在宽敞明亮的国家队训练馆里挥洒汗水,在为国争光。只有这样,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在凛城一中读书,考她的大学。
所以,他选择了沉默。
可是……
陈潮皱着眉,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。
他不联系也就算了,为什么她竟然也一条消息都没发?
以前他集训时,她总会隔三差五地找他,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她一个人在凛城,正该是害怕、无助、想要依赖他的时候。
怎么反而安静得出奇。
陈潮盯着那个毫无动静的聊天框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有点失落,有点担忧,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。
难道是怕打扰他训练?
还是说……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需要他?
陈潮翻了个身,侧躺在阴冷的地下室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眉骨上的那道疤。
犹豫了很久,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:【到学校了没?】
盯着看了两秒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万一她问起国家队的事怎么办?
万一她要视频怎么办?
这破地下室的环境根本没法见人。
算了。
还是等明天找个背景好点的地方再联系她吧。
陈潮把手机扔到枕头边,拉过带着霉味的被子,蒙住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