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 便瞬间缠紧了心脏。
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直冲鼻腔。
江幸忽然觉得手脚发软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,只能蔫蔫地跟在池溯身后。
脚步越来越沉,也越来越慢, 不知不觉间, 竟落后了好几米远。
池溯拉开后座车门, 正要将手里的购物袋放进去。
回过身时, 那道纤细的身影还慢吞吞地落在后面, 垂着脑袋,眼睫也耷拉着, 唇角微微下抿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夕阳拉得长长的、橘金色的光影。
猜到是因为什么,池溯喉间不禁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。
他慵懒地斜倚在车门边, 眉梢微扬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, “小气包。”
江幸正埋着头,跟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似的郁结较劲,胸腔堵得发闷。
一听这话, 那股憋了半天的无名火“噌”地又窜高了一截。
凭什么说她小气?!
又不是她想赖账, 只是还没看清小票,他就抢先付了款。
何况, 那两块贵得离谱的和牛,明明是他要买的。
她忿忿地扬起头, 正要反驳,却直直撞进池溯异常温柔的眸子里。
目光软得像是日落时被晚风轻轻拂散的云絮, 轻轻地笼罩下来。
她那些硬邦邦的、带着刺的情绪,忽然就被这片柔软托住,莫名松动了几分。
下一秒, 男人低沉柔软的嗓音,就裹着晚风落下来,“对不起。”
江幸怔住。
微风拂过街边的梧桐,叶子沙沙作响,一声声融化在晚霞里。
她站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交界处,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,突兀地漏了一拍。
池溯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,更不曾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过话。
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此刻清晰映着歉疚,还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温柔。像星光坠落在深夜的湖面,安静粼粼,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望着她,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,语气轻缓又认真,“这么久才认出你,是我的错。”
江幸的思绪这才慢吞吞地回笼,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又软又麻。
原来,他……记起她了。
她垂下眼睫,视线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。
“都过去十年了,认不出我也正常。那时候我才……”她轻轻吸了口气,努力把声音放得轻快,抬手比了比肩膀的高度,“这么点儿高。”
池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,一并放进后座。
他侧过头来看她,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,“是啊,没想到当年那个小豆芽,会来我的公司实习,还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她脸上,“一声不响就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
像是被这句话轻轻蛰了一下,江幸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。
默默低头上了车。
等车子平稳启动,她才悄悄蜷了蜷指尖,“那个、欠您的十万块,我准备好了,只是卡今天没带在身上。离开南津之前,我一定还给您。”
池溯闻言一顿,“……我没想过要你还。”
“我知道,”江幸飞快地接话,唇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,“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。”
她声音轻了下去,却还是带着一股执拗,“这阵子接了不少直播,已经攒够了。而且……这也是我妈妈一直记挂着的心愿。”
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。
原来,她这阵子拼命直播、赚外块,是为了凑钱还给他。
窗外天色彻底沉入靛蓝,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,红色的尾灯在玻璃上拖曳出流动的光痕。
他缓缓开口,“怎么突然要回北临了?”
“也不算……突然吧。”江幸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,“毕业之前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,房子正好到期,也就该回去了。”
池溯的喉结轻轻滚动,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“有没有想过留在南津?”
江幸心尖微微一颤。
可她不敢当真,分不清这只是随口一句客气的挽留,还是别的什么。
再多想,只怕又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欢喜。
“我还是想回北临读研,以后的事,暂时没打算。”
话音落下,车厢彻底陷入沉默。
夕阳与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,无声地掠过车窗,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。
车子缓缓滑行,最终停在一处红灯前。
路口的倒计时屏幕上,醒目的红色数字一跳一跳,100、99、98……
“这些年我……”
“其实……”
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,又同时顿住。
池溯唇角轻轻一扬,侧过头看向她,“你先说。”
江幸轻轻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,“我没什么特别的事……就是想谢谢您,当年拿到那张卡,第二天就给妈妈做了手术。后来,米富贵……就是我爸爸被判了,我们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。用剩下的钱还清了债务,一直撑到我上大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池溯微微颔首。
“你呢?”江幸顿了顿,抬眼望他,“刚刚要说什么?”
池溯勾了勾唇,笑意淡而轻,“被你一打岔,忘了。”
江幸,“……”
也罢,总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路上难得畅通,过了红灯便是一路绿灯。
车子很快驶入一处静谧的地下停车场。
这是南津赫赫有名的江景公寓,走出电梯,便是宽敞的玄关。
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倒映着天花板上简约的艺术灯带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气息。
池溯提着购物袋,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深棕色的入户门前停下。
他侧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自然,“你来输密码。”
?
江幸蹙了蹙眉,她怎么能随便碰别人家的密码锁?
脚步下意识往后缩。
但池溯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,“密码就是那天。还记得吗?”
江幸一怔。
140915——
这串数字,于她是重生的印记,于他,却是黑暗的起始。
“再不开门,我提不动了。”池溯抬了抬攥着购物袋的双手,眉梢微扬,“怎么,不记得是哪天了?”
“……”
江幸只好上前半步,在密码锁上按下了那串刻骨铭心的数字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锁应声而开。
几乎是同时,一个橘色的影子嗖地从角落冲了出来,毛茸茸的尾巴翘得像根天线,四只小爪爪倒腾得飞快,直扑江幸脚边。
“津津!”江幸立刻蹲下身,把热乎乎的小家伙搂进怀里。
津津在她臂弯里使劲蹭着脑袋,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。
江幸抱着猫站起身,这才抬眼打量四周。
客厅冷冷清清的,有些空旷。除了一组线条简洁的灰色沙发,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。
唯一的色彩,就是落地窗外一片闪烁流动的江景,还有怀里这个橘色的毛团。
池溯将购物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转身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,放到她脚边。
“家里就这一双拖鞋,你穿吧,我光脚就行。”说着,他便赤着脚踩上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。
江幸看着这双特大号拖鞋,下意识脱口而出,“她没来过吗?”
“谁?”池溯转过身,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话一出口,江幸又有些后悔。
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脚尖,硬着头皮轻声说出那几个字,“就……那个女孩,米小姐。”
“她来干什么,”池溯淡笑了一下,双臂松松环在身前,“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。”
——可你不是喜欢她么?
江幸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池溯忽然上前半步。
他微微低头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带着清冽的气息,目光笔直又灼热地锁住她,“我想起刚刚要说什么了。”
他一字一顿,“之前是我认错了人,误把其他人当成了你,所以才迟迟没有认出你。抱歉。”
“……”